清明节起源于周代,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自唐代定型以来,它便不只是节气,更是一个节日——一个融汇了寒食、上巳旧俗的节日。人们于此日祭墓、踏青,追思与游赏。
在岭南,这个节日却有一副别致的模样。我们从岭南方志中,寻到了清明的另一种打开方式:当中原的柳枝方才抽芽,这里的草木早已葱茏;当中原的寒食禁火、冷食清供,这里的渔人正趁着春水初涨,捕捞一种唤作“竹鱼”的河鲜。清明时节,天清气朗,草木蔓发,岭南人便把踏青过成了一桩绵延月余的盛事。他们不只祭拜先人,更在山水间宴饮、交游,把清明的日子过得既热闹,又绵长。
插柳:门楣上的春天
唐代诗人沈佺期在寒食那天,独自走在岭南的乡间小路上。中原已是家家禁火、户户吃饧糖,可五岭以南的这里,清明不兴寒食,集市上也不见饧糖的叫卖。他写下这样的诗句: 岭外无寒食,春来不见饧。

道光《广东通志》中的沈佺期《岭表逢寒食》一诗
这春天,在沈佺期眼里是陌生的;可在本地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至明清时期,寒食这天,岭南家家户户折柳插门。连山的百姓插柳时,都知道是纪念介子推。他们插得格外讲究,要选那枝条柔软、叶子嫩绿的,插在门框两侧,插在窗棂上,插在院墙的缝隙里。插柳,是这一日特有的节俗。粤西遂溪县的百姓“清明日折柳枝悬门,并插两鬓,曰‘明目’。”
高明的女子则把柳条编成环,戴在发髻上。清光绪《高明县志》里写得明白:“清明家家门前皆插柳,并戴于鬟髻。”那柳环青青的、软软的,衬着乌黑的头发,是清明这天最好看的装扮。她们戴好了,便出门去——不是去祭祖,而是去踏青,在田野里慢慢地走,欣赏春天的万木葱茏。
也有人把柳叶插在鬓边,与酒相伴,独自消遣这清明时节。东莞人林光,明成化元年举人,曾求学于陈献章门下。有一年清明,他独自在寓所中,桌上摆着青精饭,手边是酒樽,鬓边插着新折的柳叶,写下这样的诗句:
青饨聊把伴芳樽,柳叶还将插鬓根。
别人戴柳环,他插柳叶;别人结伴踏青,他独自饮酒。清明的日子,各有各的过法。

道光《遂溪县志》对当地清明节俗的记载
祭祖:纸钱如飞蝶
清明时节,城门一开,络绎不绝的扫墓人流便涌向城外。
清道光《遂溪县志》里记载:“清明前后数日,载酒殽登墓祭扫,男女俱行。挂纸、培土,祭燕而归。”男女老少,携着酒菜,一同登墓祭扫,在坟头挂纸钱、培新土,祭拜完后便围坐宴饮,尽兴而归。那些富裕的人家,还要宰杀猪分给族人,称为“分胙”。
兴宁的百姓“具粉果、猪羊谒丘墓,亦用乐器”,有的人家还带了乐器,吹吹打打,一路热闹。祖坟远且分散的,一天扫不完,便按着远近次序,一天一处,慢慢来。到了坟前,先清理杂草,再用竹竿挑起一沓纸钱,插在坟头。茂名的百姓做得更细致——他们把竹子削成标子,插在坟的前后左右,再把纸钱撒在坟顶。
明代崖州人钟芳曾随着这样的人流,走过清明时节的郊野,他写下:
疏风冷雨清明节,
都邑家家出城阙。
担头芳醑洒荒原,
纸钱满树飞蝴蝶。
他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冷雨中,他撑着伞,跟着挑担的、提篮的、扶老携幼的人流,一步一步踩在泥泞的路上。到了坟前,摆上祭品,点燃纸钱。纸钱被风吹起,满天飞舞,落在树上,挂在枝头,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也有骑马去扫墓的。明代新会人陈献章,在清明这日一早便出了门,骑马往孔家山去。山中云气低垂,小路清幽,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来阵阵花香。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他感慨逝去的亲人不用再管人世光阴,归来写下这样的诗句:
旧隐经都会,佳城入孔家。
春云低拂马,山路曲萦蛇。
祇隔飘香处,犹疑壤圃花。
九原无晓夜,谁管夕阳斜?

潮汕地区在清明节时盛行吃薄饼,薄饼按馅不同分为咸、甜两种,该习俗源于古时寒食节。图为潮汕薄饼(来源:谢海霞)
食俗:舌尖上的清明
扫完了墓,人们回到家中,还有一样东西等着他们——清明的吃食。
连平州的百姓吃艾糕,是用艾草和糯米做的,蒸熟了,绿莹莹的,带点苦味。揭开锅盖,热气腾腾,艾草特有的苦香扑了满脸。清雍正《连平州志》载:“食艾糕以除寒气。”他们相信这东西能“除寒气”,吃了之后一春不得病。还有人吃苦笋,“苦笋,清明时食。”清明前后,山里的苦笋冒出来了。笋肉焯水,或炒或煮,那苦味在舌尖转一圈,便化出别样清甜。

客家清明粄(来源:河源市地方志办公室)
连山的妇人还有另一件事:上山采枫树蕊、荆树蕊。采回来炒干,收在瓦罐里,能存一整年。村里人管这个叫“茶”——不是喝的茶,是作药用的茶。据说谁要是中了痧症,便抓一把出来煎水喝下就能好。
也有人家的清明,不是从灶台开始的,而是从街市上开始的。清代诗人苏煜坡在江边听到卖饧的吆喝声,写下:
听唤卖饧声过处,
江乡风景系诗心。
那饧糖的甜香飘在江边,也是清明留在舌尖上的味道。可见,沈佺期曾期待的饧糖,这时已经在出现在岭南的清明节俗里。
清道光《广东通志》还记载了清明馈赠的风俗:“至寒食、清明,犹出以饷客。寻常妇女相馈问,则以油糍、膏环。以面薄胞以粉,皆所谓茶素也。”到了寒食清明,人们拿出这些素点心款待客人;而连平州人擅长制作角黍,用竹叶包得棱角分明,煮熟了互相馈赠。
渔事:竹鱼上滩的时节
清明的味道也在江上。
吴川的渔人知道,寒食前几天,江里有竹鱼。清光绪《吴川县志》引《鱼赞闰集》载:“竹鱼,尖嘴而长,通身绿色,腹白,状如竹。当寒食前,渔人以丝网取之。”
那鱼身子长长,嘴尖尖,通身碧绿,只有肚皮是白的——活脱脱像一根浸在水里的青竹。它们平日躲在石缝间、深潭底,难得见到。可一到寒食前后,便成群游出来。
渔人们撑着小小的船,带着细细的丝网,趁天没亮就出了江。薄得像雾的丝网撒下去,等收上来时,网眼里便挂着那一条条青绿的身影,银白的肚皮一闪一闪。这些青竹似的鱼,正好赶上清明的节。
农事:清明前后,种田采茶
渔人忙过了,农人便开始忙了。
始兴县的百姓说,三月寒食至,大水就来了,催着人下田。民国《始兴县志》载:“至播种多在清明前后,早则春分,迟至谷雨。”谚语说:“迟早傍清明,懒人傍谷雨。”

(清)沈源绘《清明上河图》(局部)
这时候,田野里一片忙碌。岭南粘米的早造要在清明节前后撒播秧苗,种得早,收得也早。清明前后,落过几场雨,田里的水蓄得正好,农人便挽起裤脚,下到田里,把秧苗均匀地插下。
明代新会人区越晚年归乡,在清明时节写下这样的诗句:
分秧谷雨非无地,
种菊清明便有心。
白首尚关农圃在,
依依长在望甘霖。
谷雨快到了,该分秧了。他早就看好了村东那几亩水田,秧苗也备下了。还有菊花——清明前后正是种菊的好时候。他盼的雨,果然在清明前后落了下来。田里的秧苗喝足了水,山上的茶树也抽出了新芽。
清明前的岭南,也是采茶的好时节。
清代梁佩兰的《采茶歌》说:“采茶女,知茶天:谷雨后,清明前。”采茶需在清明前、谷雨后的晴朗天气进行。采回的嫩芽用指甲轻轻挑下那雀舌般的一芽一叶,用清水浇洗,再以恰到好处的火候焙制。这样制出来的茶,便是“清明茶”。《茶史》还说:“岭南茶,谷雨、清明采者能治痰嗽、疗百病。”
踏青:春游的人与诗
清明时节,还有一件大事要做:踏青。
岭南的春天来得早,踏青的时光也更绵长。清明的踏青,从清明前五日便开始了,一直延续到清明后整整一个月。清雍正《广东通志》里写得明白:“清明插柳于门,其前五日始,一月中扫墓郊行,谓之踏青。”
这一个月里,郊野间总是热热闹闹的。
女子扫墓归来并不急着回家。她们三五成群,结伴在田野里慢慢地走,慢慢地看。田埂上的草叶青翠欲滴,她们弯下腰,摘取几片,捧在手心里,说这叫“拾翠”。有人携了甘酒,寻一处幽静的地方,独酌独饮,听黄莺婉转,这叫“春游”。清代诗人苏煜坡有诗写得好:“今岁清明天气好,踏青谁醉绮罗家?”这么好的天气,正是踏青的时候,谁还愿意醉倒在酒馆里呢?

(清)沈源绘《清明上河图》(局部)
志同道合的文人凑在一处,便有了“清明会”。三五人也好,七八人也罢,十几个也不嫌多,寻个风景幽雅的地方,结伴而行。他们择一处草地坐下,有时候喝高兴了,就对着远山吟几句新作的诗,旁人便鼓掌叫好,就像明代增城人黄梦说与几位友人同登豸山时一样:
一眺名山便息机,
况逢佳节柳依依。
翔风燕子穿松径,
尽日渔翁坐钓矶。
夹岸苍茫云气合,
中流湍急浪皆飞。
凭栏共羡沧洲好,
长啸天门未忍归。
方志,让我们穿越时光,看见了岭南清明的千百种样子,看见门楣上青青的柳枝,集市上绿莹莹的艾糕,江面上撒网的渔人,田野里弯腰插秧的农夫,以及那些踏青的男女老少。
清明的节俗,随着插柳、扫墓、做艾糕、踏青等活动,一代一代传承下来,一幅幅别样的清明图景,到今天依然生动鲜活。
参考文献:
1.(明)陈献章撰:《白沙先生全集》卷十六,《清明日往孔家山墓》,明嘉靖三十年萧世延刻本。
2.(明)张邦翼编纂:《岭南文献》卷三十七,明万历刻本。
3.(明)刘熙祚修,李永茂纂:崇祯《兴宁县志》卷之一,明崇祯十年刻本。
4.(清)熊兆師纂修:顺治《阳山县志》卷六,清顺治十五年刻本。
5.(清)钱以垲纂修:康熙《茂名县志》卷三,清康熙三十八年刻本。
6.(清)刘源长撰:《茶史》卷二。
7.(清)卢廷俊修,顔希圣纂:雍正《连平州志》,清雍正八年刻本。
8.(清)郝玉麟等修:雍正《广东通志》,清雍正九年刻本。
9.(清)阮元修、陈昌齐纂:道光《广东通志》卷九十二,清道光二年刻本。
10.(清)俞炳荣修,赵钧谟纂:道光《遂溪县志》卷之十,清道光二十八年刊本。
11.(清)毛昌善修,陈兰彬纂:光绪《吴川县志》,清光绪十四年刊本。
12.(清)邹兆麟修,蔡逢恩纂:光绪《高明县志》卷二,清光绪二十年刊本。
13.(清)苏煜坡著,李寅生、周生杰校:《萃益斋诗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
14.(民国)陈赓虞修,陈及时纂:《始兴县志》卷四,1926年刊本。
15.(民国)何一鸾修,臧承宣纂:《连山县志》卷一,1928年铅印本。
16.中山大学中国古文献研究所编:《全粤诗》,岭南美术出版社2013年版。
作者:钟洁华
作者单位:清远市档案馆
制作单位:广东省人民政府地方志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