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雨過宋 第一章 魯 繁體字版
本作是一篇以《墨子・公輸》為底本的歷史幻想譚。曾經在魯國,兩個少年追逐著飛上天空的夢。一個是迷戀木鳶的白皙少年,另一個是重視能載人、能勞作的車輪的黝黑少年。歲月流逝,白皙少年成為公輸盤,仕於楚國,造出帶有車輪的雲梯,準備攻打宋國。而那個黝黑少年,墨翟,為了拯救宋國,前往楚國,在案上的攻防之中擊退公輸盤。然而,在救下宋國的歸途上,墨翟卻在雨中,被宋人拒於屋簷之外。
雨下著。
從門口望出去,
遠處的視野一片迷濛。
雨聲重重敲打著屋頂。
庭院的池中開著蓮花。
白的,白的,紅的,黃的。
黃的,黃的,白的,紅的。
然後是紅的,白的。
有大朵的花,
也有小朵的花。
到處漂浮著。
試著數一數花的數目,
竟與國家的數目相同。
理想的數目也會相同嗎?
蓮花還是開得多些好。
若只有一朵花,便不能稱為蓮池。
蓮池究竟能一直作為蓮池存在到何時?
那些小小的蓮花,
又能綻放到何時呢?
池並不算小。
魯國的雨季很短。
可為什麼會下這麼多雨?
可為什麼今天會這麼漫長?
天是在憐憫嗎?
天是在哭泣嗎?
雨聲如瀑布一般。
水流自天上奔落。
宛如龍一般。
這樣的日子,
或許又能看見龍。
那翔於天際的龍之光輝。

少年時,
他曾與友人一起,以木與竹製成風箏,
追逐飛上天空的夢,
也曾看見龍。
可是友人,
並沒有看見龍。
然後他們分別了。
自那以來,
看不見的東西,
變得看得見;
聽不見的東西,
變得聽得見。
他看見鬼神的身影,
也聽見鬼神的聲音。
對了。
去那座碧藍的瀑潭吧。
那座瀑潭是祕密的藏身之處。
在那裡可以見到無名的鬼神。
或許又能得到什麼。
得到一段不為人知的祕密之語。
那男人正在等待雨停。
東方的天空裡,雷雲開始奔走,
西方的天空則已射進日光。
天低低壓下,地卻無邊無際地展開。
那還是沒有華北、華南之分,只有華中,也就是黃河與長江之間才被稱作中華的時代。春秋戰國之世,有魯、宋、楚、齊、魏、韓、趙、秦、燕、周。那是在戰國初期,大約公元前五世紀後半至公元前四世紀前半之間的事。吳王夫差與越王勾踐相爭,越滅吳,留下臥薪嘗膽的故事之後。

有一個名叫墨翟的人。據說他約生於公元前470年,卒於公元前390年左右,出身於魯。之所以如此說,是因為他的主要活動據點在魯。他膚色黝黑,面貌輪廓深到甚至有人說他像天竺人。起初他曾學於儒家,想要修習其道,但意見不合,於是獨立創立墨家。他便是墨子。那是一個諸子百家的時代。
忽然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低頭一看,
阿泉在那裡。
那是他三歲的兒子。
他的眼睛在說,不要去。
真是聰慧的孩子。
墨翟並未說過碧藍瀑潭的事。
阿泉不說話,卻能讀心。
他正在對墨翟剛才預感到的事作出反應。
「不可妨礙你爹。」
那是妻子微姜。
她想牽住阿泉的手。
可阿泉躲到了墨翟身後。
「好了,你娘要生氣了。」
微姜就那樣想把他抓住,
母子二人繞著墨翟轉來轉去。
傳來母與子的快樂聲音。
阿泉不說話,
卻會發出笑聲。
微姜大概正是因此而高興吧。
「他不說話呢。」
有一次,微姜露出了一張
心中疼痛的母親的臉。
「不用擔心。」
墨翟說。
他聽得見那孩子心中的聲音。
想必是同樣的體質。
「只要有契機,他就會說話。」
他是在外界與自己之間築起隔絕。
阿泉以自己的方式保護自己。
墨翟明白。
「若是如此就好了。」
微姜說。
他看起來比世上的孩子慢些,
但母親的愛不會因這種事而動搖。
那是一場難產。
阿泉被接生出來時,
是個不哭的嬰兒。
這可不好,
產婆拍了他的屁股,
他才終於哭了出來。
民間有一種傳說,
不哭的孩子,
會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自那以來,微姜便變得容易擔心。
因為他處處都是個不同的孩子,
她始終放不下心。
而且雖然斷奶很早,
卻不開口說話。
明明看起來能理解言語,
卻一點也不想說。
微姜只能耐心等待。
「也許是因為爹說得太多,阿泉才在節省言語吧。」
他被推了一下肩膀。
那是玩笑。
看,阿泉也笑了。
完全健康。
沒有哪裡不健康。
人只看得見看得見的地方,
卻不看見看不見的部分。
人人總是如此。

微姜原本是
從西北諸國彼方而來的
陌生民族之女。
她的髮色與眼瞳顏色都不同。
她的父母是戰爭俘虜。
秦與西戎交戰,
他們就在被掠走的人群之中。
可在混亂之中,她與父母失散了。
有一次,一個秦國肉販,
在魯國曲阜擺市,
販賣人與豬。
憤怒的墨翟,
把人和豬全都買了下來。
然後放走。
豬全力奔逃,
人們也道謝之後,
各自離去。
只有一個無處可去的女孩,
留在了墨翟身邊。
無奈之下,他為她取名微姜,
決定把她留在墨家。
因為弟子不知為何越來越多,
一群男子聚在一起,正令人困擾。
她很會做事。
問她是否不回故鄉,
她總是搖頭。
她的鄉里似乎已被滅亡。
沒有可回之處。
所以墨家成了她的鄉里。
於是一直到了現在。
沒有人抱怨。
也沒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因為墨家本身,
就是從各地而來的男子們聚在一起。
煮飯的女人要多少都不嫌多。
然而她的調味是個謎,
令墨家的技術者集團
疲憊不堪。
但墨翟一句怨言也沒有,
只是默默吃下。
弟子們也只好
追隨老師。
這便是節用。
這是墨家的規矩。
不能因為調味成謎,
就把飯丟掉。
墨家的規矩是嚴厲的。
它也同樣適用於墨翟。
微姜心滿意足地收拾食器,
墨翟與弟子們則默然無語。
恐怕在她的鄉里,
這就是普通的味道吧。
但這裡是魯。
只是這一點令人惋惜。
飯後,有人來訪。
「請讓我成為您的弟子。」
那個年輕人名叫子衡。
「……你會做什麼?」
「不,我什麼也不會。」
墨翟靜靜問道。
「……那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接下來在先生門下學習。」
「……好吧。」
一開始就能做事的人並不存在。
他喚來禽滑釐,
命他妥善安排。
墨家在曲阜城外
有一座工坊。
工坊裡鑄造鐵,
鍛造成武器。
劍、矛、盾之類。
但實際上,
他們也製作農具,
並拿去販賣。
因為可以換錢。
時代正從青銅器,
轉向鐵器。
而墨家是
軍事技術者集團。
有一種職人的氣質。
可是地上散落著竹簡,
弟子們鋪開布帛,
不停地議論。
不是新式弩的設計圖,
就是某國出仕的話,
盡是這類事情。
總之雜亂無章。
工坊很吵。

在那之中,只有墨翟一人,
攤開布製的地圖,
靜靜坐著。
這就是平時的墨家。
早晨多半待在工坊。
子衡入門一年後,
他對墨翟說。
「請借我錢。」
「……要用來做什麼?」
「我要出仕。」
墨翟想了想。
「……到哪裡去?」
「宋。我要到宋國出仕。
也請您替我寫一封介紹信。」
墨翟把禽滑釐叫到耳邊。
「……那個人如何?」
「不行。完全派不上用場。
教什麼都學不會。」
這樣啊。那真是遺憾。
「……他這一年都在做什麼?」
「率先吃微姜做的飯。」
節用嗎。那倒沒有錯。
「拿木簡來。」
墨翟坐到書案前,
以水研墨,用毛筆書寫。
他在木簡上寫下概要,
又在攤開的白布上寫下詳情。
等字乾了,便把布捲在木簡上。
「這就是介紹信。」
墨翟把它交給子衡。
子衡展開布,確認內容後,
拿了金子,啟程前往宋國。
墨翟與禽滑釐等人為他送行。
微姜把旅途的飯包交給他。
墨翟一直目送到最後,
又有另一個年輕人來到工坊。
「請讓我成為您的弟子。」
「……你有什麼會做的事嗎?」
「什麼都會!」
墨翟看向禽滑釐。
意思是讓他妥善處理。
「而且我聽說可以出仕!」
「……那是從誰那裡聽來的?」
「大家都知道!」
弟子增加得無可奈何。
人人都默默吃下微姜的飯,
只學會節用,便去出仕。
天下真是太平。
墨翟常在一天結束時,
到森林裡度過。
那是遠離人煙的深山。
那一天也是,
穿過平日常去的森林後,
那座瀑潭呈現碧藍。
水量豐沛,聲音卻很安靜。
墨翟常來此處坐下。
閉目冥想,大約一刻吧。
「不可讓宋被奪。」
無名的鬼神出現了。
「……您是說?」
「楚要動了。」
墨翟睜開眼。
確實有這樣的徵兆。
但弟子的報告卻不一樣。
「……不是韓嗎?」
韓比宋小。
若要攻打,韓更容易。
實際上,韓也在警戒。
「這是圍棋啊。」
無名的鬼神說。
「……奪下宋,就能奪下韓?」
這他明白。
但事情應該沒有那麼簡單。
宋的首都睢陽,城牆厚重。
「有一個魯人投靠了楚王。」
無名的鬼神說。
「那是你也認識的男人。」
一張臉浮現出來。
是公輸盤。
因緣不淺的對手。
飛上天空的木鳶掠過心頭。
「……他又想出了什麼機巧。」
「正是。先去宋。」
無名的鬼神說。
「然後去楚。」
墨翟點頭。
無名的鬼神正要離去,
卻忽然又返回來說。
「也去洞庭湖。」
那是最後的目的地嗎?
「不,在見楚王之前去比較好。」
墨翟再度點頭。
走出森林時,太陽正
沉向西方的山丘。
一切都被夕陽染上顏色。
鳥兒聚集到樹林之中,
一邊啁啾,
一邊尋找夜裡的棲所。
傳來童子的歌聲。
從山野歸來的農夫,影子拉得很長。
屋頂上升起炊煙。
一天的終末。
山中的收穫可曾取得?
河中的收穫可曾取得?
今夜能否也感謝天地而入睡?
一切皆是天地的恩惠。
土間的灶上煮著粟粥,
孩子們捧著木碗吹著熱氣。
鹽很少,
山菜被切得細碎。
出門下田之前,
把從昨日開始曬乾的豆子移走。
烤過的河魚便是盛宴。
親子圍聚的晚餐,是小小的幸福。
絕不可破壞。
遠處可以看見曲阜的城牆。
平時有五萬人居住的都城。
那是以魯王為中心的宮廷。
那座城市之中,
有王族居住的宮城。
魯王重視禮。
因為魯從周分出。
也被稱作周禮之國。
而以宮城為中心,
有守墓者居住的宗廟,
有看守者守護的社稷,
有貴族居住的宅邸,
有官吏居住的官署,
有強者居住的兵舍,
有守望者站立的倉庫。
那是官營。
此外,以大路為中心,
有工匠施展技藝的工坊,
有商人高聲叫賣的市場,
有百姓往來的大道,
有家人汲水的井,
有孩子遊玩的空地,
有牛馬繫著的馬廄。
那是民營。
這一切都是人們的生活。
雖說是小國,
也不能失去。
無名的鬼神曾說。
宋若陷落,韓也危險。
不,宋若陷落,
危險的是魯。
所以不能讓楚國
攻下宋國。
忽然之間,曲阜的城牆,
化作一片赤紅燃燒的景象。

墨翟眨了眨眼。
可是曲阜的城牆,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
仍然聳立著。
沒有火勢。
他當場一下坐了下來。
墨翟拾起一根樹枝,
在土上寫字。
大國不攻小國。
大國不攻打小國。
那是理想。
可是現實不同。
乍看之下,這似乎是不可能之事。
不如說,這種事總是在發生。
正因如此,才有挑戰的價值。
墨翟再次在地上寫字。
今大國之攻小國也,
是交相賊也。
大國攻打小國,
就是彼此傷害。
這樣自明的事,卻無法停止。
為什麼無法停止?
其中是否有某種難以抗拒的魅力?
那裡有不知滿足的欲望。
所以他宣說節用與非樂。
奢侈會使國家滅亡。
在上者應廢止不必要的禮儀,
在下者應努力節儉。
所以沒有必要攻入他國。
這不成為攻入他國的理由。
墨翟再次看見
曲阜的城牆燃燒起來。
楚的旗幟立起,
人們倒下。
那是魯的滅亡。
可是眨眼之後,
什麼都沒有發生。
如夢如幻。
不,
它確實在心中發生了。
這是確實之事。
只是何時會發生,
尚不知道。
所有小國,
都可能被大國攻打。
最終會合而為一嗎?
池中只會開出一朵蓮花嗎?
不,在那之前,
必定會發生數不盡的悲劇。
會出現許多像微姜那樣的人。
也許要防止那一切,
是不可能的。
但若它正在眼前發生,
便沒有不去阻止的道理。
只要可能,便要阻止給人看。
這便是非攻。
有人來了。
他抬頭看向人影。
是禽滑釐。
他走近後低聲說。
「楚將攻宋。」
「啊,我知道。
立刻準備旅裝。」
禽滑釐點頭。
「要帶多少人去?」
「……三百。」
魯也必須留下半數。
「……若一起帶去,太顯眼。」
「分進合擊。」
那樣很好。
隨巢子與
縣子碩留下吧。
他們不適合這次這樣的粗暴之事。
「……楚那邊有人嗎?」
應該安插了某個細作。
「高石子。」
啊,對了。忘記了。
「是他通知我們的。」
禽滑釐拿出木簡。
看來他似乎已經
深入宮廷之中。
墨翟追著文字讀去,
也看見了昔日友人的名字。
他把木簡還給禽滑釐。
「宋那邊有人嗎?」
「有少數人。」
只是為了收集情報的細作嗎。
「另外,子衡應該已經在那裡出仕。」
那個年輕人嗎。他能派上用場嗎?
「沒有來信。」
想必如此。
現在一定已經回鄉去了。
「有金子嗎?」
「……勉強夠一次行動。」
墨翟思索。
「把能賣的東西帶去。」
到當地換成錢。也只能如此。
總比沒有好。
宋比魯富裕。
自殷商以來,商業便很興盛。
「說起來,公尚過
到哪裡閒逛去了?」
「……不知。」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
那就是那樣的細作。
也需要周遊諸國的墨者。
禽滑釐說。
「我想帶耕柱子同行。」
啊,帶去吧。沒有問題。
也差不多到了該在現場鍛鍊他的時候。
「您的家人怎麼辦?」
抱著阿泉的微姜身影掠過心頭。
「……不能帶去。留下。」
那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明白了。
我會安排明日即可出發。」
禽滑釐行了一禮,
朝工坊方向離去。
墨翟重新振作精神,
急忙踏上歸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