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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雨過宋 第二章 旅 繁體字版

那些少年們正在放風箏。

風箏是用木頭、布和線做成的。
乘著風,在空中飛翔。

少年們沉迷其中。
風箏越做越大,
也越做越複雜。

周圍的大人一開始阻止,
後來也就默許了。

因為他們的技術很高。
那東西看起來,真的像是能飛上天空。

最後,他們做出了像是能載人的大風箏。

少年們祈願著。
想要飛上天空。
僅此而已。

一個少年乘上風箏,
另一個少年用繩索操控。

在方形的大風箏上,
張開雙手雙腳,
與帆風一同,
高高舞向大空。

大人也許不行,
但若是身輕的少年,
便有可能做到。

那一天,風很強。
少年們彼此點了點頭,
分成乘者與操者,
將大風箏放上天空。

但很快就墜落了。
幸好沒有受傷,
但落勢猛烈,風箏也壞了。

要讓人乘上去,實在困難。
乘者與操者若不能同心合息,
讀懂風勢,便會立刻墜落。

而一旦墜落,
每一次都會損壞,且伴隨危險。
有時也會被大人們責罵。

然而,為了飛上天空,
還有許多事情,
是他們必須知道的。

兩個少年除了大風箏的飛行之外,
也製作了小型滑翔器。

那叫木鳶。
形似鳥,內有機關。

若只是短時間,
它能振翅而飛。

膚色白皙的少年,
迷上了木鳶。

延長飛行時間,
延長飛行距離。

這具木鳶,
最初的放飛方式就是性命所在。

在木鳶尾端繫上細線,
旋轉起來,反覆甩動。

然後脫離細線,
木鳶便乘著勢頭飛出。

若在最初的滑翔中乘上風,
飛得夠高,
便能飛到相當遠的地方。
直到看不見為止。

膚色黝黑的少年,
思考著大風箏的危險性,
於是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那是熱氣球。
速度不快,
但滯空時間很長。

材料只要木頭、竹子與布就足夠了。
編成竹籃,放上青銅爐。
堆上薪柴,只要生火即可。

若在著陸上也下工夫,
便不會損壞。
可以重複使用。
這一點十分重要。

他還在竹籃下方裝上車輪。
這對起飛與著陸都有幫助。

大風箏也好,木鳶也好,
常常損壞,
不能重複使用。
在這一點上,熱氣球不同。

速度雖然不快,
卻能確實飛上天空,
在空中停留一段時間,
並安全著陸。
這都是車輪的功勞。

膚色黝黑的少年很滿足。
已經可以說,天空已經飛過了。

但膚色白皙的少年,
仍追求更激烈的飛行。
更高,更快,更遠。

那也許就是技術者的魂魄。

兩個少年再次挑戰大風箏。

與最初相比,
兩人的知見,
已經大大提高。

就連大人也無法插嘴。
關於飛翔一事,
兩人已經知道得太多。

乘者是白皙的少年。
操者是黝黑的少年。

那一天風很強,
正適合放風箏。

魯國的大人們也聚集起來,
觀看少年們的飛行。

黝黑的少年並不太願意。
理由是太過危險。
若不慎墜落,便會喪命。
他也認為再現性很低。
這會變成僅此一次的大賭博。
所花費的時間與費用,並不相稱。
但白皙的少年想飛。
他並不滿足於熱氣球。

當風中開始混入雨絲時,
黝黑的少年呼喊中止。
東雲間甚至有電光閃現。

但白皙的少年仍繼續飛著。
黝黑的少年也沒有放開繩索,
繼續操控。

在暴風雨來臨之前,
看客們早早散去。

「下來吧!」
黝黑的少年說。

繩索旁附有傳聲用的細筒與細線,
聲音藉由線的震動傳遞,
地上與空中可以互相聯絡。

「不,還沒!」
白皙的少年說。

他已經升到相當高的空中。
繩索也接近極限。
有可能已經無法駕馭。

黝黑的少年很為難。
若兩人不能合拍行動,
大風箏就會墜落。

若要降落,
也需要兩人同意。

但白皙的少年,
頑固地拒絕了。

黝黑的少年,
看見雷雲逼近。

若被捲入其中,
必定會墜落。
而在這樣的高度,
幾乎不可能活命。

「下來吧!」
他再次大喊,卻不行。
也許傳聲的線已經斷了。

就在那時,繩索傳來強烈的拉扯。
他抬頭望向空中,
只見一條黑而細長的雲,
正繞著大風箏盤旋。

那是黑龍。
它張開鮮紅的口,
正在威嚇。

——人類啊!
從天空下去!

他聽見了那樣的聲音。
電光轟鳴,繩索斷裂。
大風箏筆直向下墜落。

那一刻,
他究竟祈求了什麼,
自己也不知道。

但就在那一瞬間,
他向天祈禱了。

再看時,黑龍彷彿守護著墜落的大風箏,
在它周圍盤旋,
又在大地上盤成一圈,
與大風箏一同著地。

黑龍

黝黑的少年奔了過去,
救出了白皙的少年。
他失去了意識。

「謝謝你,黑龍。」
黝黑的少年道謝。

黑龍什麼也沒有說,
只是放出黃金色的光,
當場化成光粒消失了。

那條龍像是有話想說的眼神,
深深留在了他的印象之中。

而自那一天以來,
黝黑的少年,
獲得了看見不可見之物、
聽見不可聞之聲的力量。
靈的道路被打開了。
他變得能與鬼神交談。

然而聰明的是,
黝黑的少年,
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但他的內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他已經失去了對飛行的興趣。

最後,他讓白皙的少年乘上熱氣球,
一起飛了一次。

他原本打算以此作為結束。
但白皙的少年看起來並不滿足。

他從熱氣球上放出了木鳶。
那具最新的滑翔器,
甚至能用機關讓翅膀旋轉。
所以,已經不再需要最初的勢頭。

木鳶

白皙的少年說:
「能把木頭化作鳥而使之飛翔。
若不稱此為巧,又該稱作什麼?」

黝黑的少年駕著熱氣球,
前去回收木鳶。

不久便找到了。
他熄了火,
讓熱氣球下降。

沿著斜坡降下,
著地後,竹籃便藉著車輪奔走。
但他施加制動,讓竹籃停了下來。

「鳶不及車輪。能載人、能動車之輪,
才更有益於世。」

黝黑的少年拾起壞掉的木鳶,
交給白皙的少年。

然後,黝黑的少年收起布,
放進竹籃,推著車輪回去。

白皙少年的木鳶壞了,
黝黑少年的熱氣球卻可以再用。

白皙的少年,
受到了衝擊。

自那一天以來,
兩人再也沒有飛上天空。
黑龍救了兩人,
卻沒有把兩人連結在一起。

很久以前,有一個名叫墨翟的人。他創立墨家,並以非攻與兼愛聞名。然而,非攻與兼愛真的是墨家的真正特徵嗎?墨家有所謂十論,教導尚賢、尚同,節用、節葬,非樂、非命,天志、明鬼,兼愛、非攻。其中有天志與明鬼,而明鬼所指的便是鬼神。

儒家說「敬鬼神而遠之」,墨家卻不同。墨家說鬼神明知。孔子拜鬼神而遠離,墨子則拜鬼神而接近。這才是墨家最大的特徵吧。

先生以鬼神為明知,能為禍人哉福。為善者富之,為暴者禍之。今吾事先生久矣,而福不至,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鬼神不明知乎。
——《公孟篇》

「先生以為鬼神明知,能為人帶來禍福。行善者,使其富;行暴者,使其遭禍。如今我侍奉先生已久,然而福卻不至,想來或許是先生之言有不善之處,或鬼神並不明知吧。」
——據《公孟篇》意譯

夜裡,在天幕之下,
墨翟攤開了布製地圖。

像是做了一場夢。
頭有些沉重。

從魯國曲阜到宋國睢陽,
距離約有三百五十里至六百二十五里。

墨家一日能走七十里至一百里。
最快五日,最慢九日。

如今出發已是第三日。
行程已經走過一半。

他們也走了避人耳目的繞路。
數人一隊,隱密移動。
抵達當地後,各隊再集合。

體積龐大的東西在當地調度,
他們只帶工具與錢移動。

工具多為鐵製,
錢則是青銅。
稱為布幣。

形狀方正,突起處有孔,
可穿繩管理。

工具與布幣都很重。
所以本來也有載貨的車,
但在這個時代,牛車才是主力。
速度上很慢。
所以像這次這樣趕路時,
眾人只能各自帶上能帶的份量移動。

墨翟取出木簡。
以水研墨,拿起毛筆。

抵達睢陽之後,
他要向魯與楚送出木簡。

木簡

其中一封是給高石子的。
一邊告知墨翟人在宋國,
一邊詢問楚國的動向。

另一封是給微姜的。
阿泉的臉浮現在腦中。
他是不是又在家裡鬧脾氣了。
若無論如何都哭個不停,
便告訴她藏在櫥櫃裡的點心在哪裡,
同時也告訴她旅程順利。

他也寫了給工房的木簡。
收信人是縣子碩與隨巢子。
要他們鞏固留在魯國的墨家防備。
並指示他們注意齊國的動向。
若有異變,立刻來報。

墨翟寫完之後,
讓木簡晾乾,
抓起小袋,
走出天幕。

他加入了圍在柴火旁的弟子們。

「栗子。烤來吃吧。」
墨翟把小袋交出去,
弟子們便爭著想吃。

「不,先烤了再吃。」
聽到這句話,弟子們停了下來,
把栗子投進火中。

「要先切一道口。」
墨翟慌忙說。
弟子們從工具裡取出可作火箸之物。
然後把栗子撿起,切上口子。
再次投入火中的栗子,發出了聲響。

看來笨手笨腳的人很多。
不,做工方面他們很強。
只是並不適合烹調。
因為是技術者集團,
各自分屬於不同工種。
越是末端越是如此。
只有專門技能。

這次墨翟率領的隊伍,
年輕人很多。

其他幹部也各自率隊,
所以現在周圍沒有任何高弟在場。

「栗子差不多烤好了。」
墨翟這麼一說,
弟子們便爭先恐後,
從火中撿起栗子。
其中甚至有人不用火箸。
不等冷卻就直接吃。
是一群野氣十足的男人。

「……這次要去宋國。
你們知道理由嗎?」
墨翟問年輕弟子們。

「為了阻止楚國的攻擊。」
一名弟子回答。
「……是的。但又是為了什麼?」
沒有人答得出來。

「楚若取宋,齊也不會沉默。」
墨翟攤開布製地圖。
弟子們也聚了過來。

論天下與國家

「齊會攻打魯。」
局勢有連鎖變動的危險。
「……為什麼呢?」
一名弟子問。這是個好問題。

「楚吸收宋之後會變得更大。
為了與之對抗,齊也會想要魯。」
在中原之東,楚與齊兩大勢力並立。
那是必須避免的。所以要守住宋。

「那麼,魯能勝過齊嗎?」
沒有人回答。
「所以幫助宋國很重要。」
墨翟說明了這次旅程的意義。

「這是我們能做的事。」
宋若陷落,魯單靠自己,
無法同時面對楚與齊。
早晚會陷落吧。
那是他臨行前幻視到的景象。
現在還來得及。

世人說,墨家要做的事,
就是挫敗大國,幫助小國,
但並非只是如此。

大國也好,小國也好,
他都希望彼此不要互相傷害。

到頭來,在那裡哭泣的,
是無罪的民草。

無論在哪一方陣營,
悲劇都會發生。

大國也好,小國也好,
彼此相助即可。

若能致力於節用與非樂,
便沒有必要用戰爭掠奪。

若仍不足,
便以貿易互通有無即可。

國家有複數個存在,
彼此相助,
互通有無,反而更能繁榮。
他反對把天下統一為一國。

若將天下合而為一,
遠方民眾的聲音反而傳達不到。
命令會變得沉重,刑罰會變得嚴厲。

國家分開存在更好。
彼此都能輕鬆生活。
天下統一會使百姓受苦。

他並不是只高唱小國的理想。
大國若想繁榮,也應懂得分寸,
把地域交給小國治理。

「幫助宋國的意義,我們明白了。
可是我們該做什麼?
守城牆就可以了嗎?」
一名弟子問。
這樣理解並不錯,但仍不夠具體。

「守城牆。這一點不會變。」
但如果只是守城,
交給宋人就可以了。

「楚一定會使出工夫。
我們要為此做準備。」
昔日的友人已投向楚國。
他必定獻上了某種策劃。

「他們會使出什麼樣的工夫?」
一名弟子問。墨翟回答。
「我們現在就是要去探查這件事。」

於是弟子們私下低聲商量了一陣。
「先生是不是預先從鬼神那裡
聽到了什麼?」
一名弟子問。墨翟回答。
「我聽說楚正在瞄準宋。」
但這與墨家的情報也是一致的。

弟子們又私下商量了很久。
「……先生,鬼神存在嗎?」
一名弟子問。墨翟回答。
「存在。」
即使解釋了也未必能明白,
但他只能盡言語之力,並以行動示之。

弟子們又在私下議論。
似乎議論無窮無盡,怎麼也停不下來。

墨翟對弟子們說:
「若鬼神不存在,
會怎麼樣?」

「……那就輕鬆了。
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一名弟子回答。

「若鬼神存在,
又會怎麼樣?」
「……會收斂行為。
會小心。」

「為什麼要那樣做?」
「因為聽說鬼神明知。」
是的。鬼神知道一切。

如果被鬼神看見,
就會收斂行動;
如果不被鬼神看見,
就會任意妄為。

「你們不希望鬼神存在嗎?」
「……不,存在比較好。」
「為什麼?」
「……如果大家都隨心所欲地活著,
就無法收拾了。」
墨翟苦笑。
若鬼神只是那種程度的存在,
單靠道德便足夠了。

墨翟對弟子們說:
「鬼神會賜福於行善之人,
也會降災於作惡之人。」
弟子們沉默了。

「那要怎麼確認呢?」
一名弟子問。

「那麼,鬼神為何明知?」
墨翟回答。

「為了知道誰在作惡,
誰在行善?」
一名弟子回答。

「正是如此。」
墨翟答道。

「……先生,我有疑問。」
一名弟子問。
墨翟把臉轉向他。

「世上有作惡之人不受審判,
反而獲得財富而成功;
也有行善之人得不到回報,
反而受到懲罰。」

那名弟子有些激動。
他一定早就想說了。

「那是活著時的事。
死後則不同。錯誤會被矯正。」

墨翟對弟子們說。
但他們顯然並未接受。

「也好。行善之人如何得不到回報,
又如何受到懲罰,
你們就仔細看吧。」

墨翟對弟子們說。
弟子們開始害怕起來。

「那是什麼意思?
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

「……到時候就會明白。」

那種事到處都是。
但到處都是,
和見證一切,並不是同一回事。
人不能見證一切。
因為人並非明知。
然而,正因為並非明知,
人才會強烈追求自己所欠缺之物。
那不是以言語,
而只能以行動來示明。

人追求明知。
正因為有所欠缺。

現實之中,盡是欠缺之物。
正因如此,人追求理想。

「好了,明天也早。
決定守夜的人,輪流睡吧。」
墨翟也打算起身。
這樣的人數,本該如此。
弟子們慌忙開始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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